翅·夏(上)

醒了。

 

现在是早上六点三十分,离闹钟响还有十分钟,我纠结了片刻,内容主要是先去照看小弟还是先做点家务,这是每天都要考虑的问题,但每天都让我很心烦,思来想去,最后我决定还是先吃点东西。
大冰箱里有一盒牛奶,还有一串葡萄,我上爪子碰了下,晶晶亮透心凉,这让鸟瞬间失去了胃口。小冰箱里倒是塞满了剥了皮的尸体,我憋了一口气,把里面最大的那一块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解冻。
干完这个,我又回到笼子去洗澡,对于任何一只城里的鸟来说,洗澡都是每天必不可少的步骤,而像我这样要做家务的勤快鸟,也慢慢地养成了先干活再洗澡的好习惯。

夏天已经到了,五点不到天边就泛起了白光,小樱整天都把阳台上的窗帘拉着,避免早起的太阳晒到我。但其实她多虑了,因为通常醒来后我就钻进了隔壁被黑布罩着的铁笼子,去探访我那个既有精神疾病、又身体残疾的小弟。
小弟果然醒着。
它那双患有严重红眼病的眼睛目送我爬进了它的笼子,我飞上它坐着的铁杠,用屁股将它往旁边挤了挤。
“佐助,今天病好一点了吗?”我关心地问它,它瞄了我一眼,没有讲话。
我这个小弟,说惨真是惨,先不说来的时候就断了好几根骨头,又被人剪掉了尾巴,等半个月过后,伤是好的差不多了,但它不知道发了什么失心疯,居然用自己的喙,将尾羽一根根拔了。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早上,小樱掀开它的罩布发出的惨叫。我连忙飞到她肩上,看到地上全是沾了血的羽毛,小弟整个屁股都秃了,露出鲜血淋漓的皮肤,它抬起头看我们两的时候,满脸都是不耐烦。
“应该不是啄羽症。”小樱站在阳台上给井野打电话,“我觉得它是太敏感了,这种隼本来就不适合笼养,加上之前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压力过大有点抑郁,才把自己尾巴上的毛全拔了。”
实话说,在这件事之前,我对它的兴趣已经低于对电视机的兴趣了。原因是,我深刻怀疑它是只哑巴鸟。无论我和小樱在旁边跟它说什么,它都没有任何反应,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和发呆。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它的水槽打翻了,它一天都没有水喝,也一点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如果不是还在喘气儿,跟个毛绒玩具没啥区别。
拔羽事件后,为了治疗它“可能患的抑郁”,小樱不顾我的反对,将我放进它的笼子里陪它讲话。拜托!我就算不在它笼子里也可以讲话好吗?我的嗓门如此嘹亮,就算它在厕所里,我照样能在阳台上跟它说话好吗?
不过,大约是我在它耳边的殷切开导起了疗效,它再也没有拔过自己的毛,更难能可贵的是,在又经过了一周的同笼后,它说出了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句话。
“闭嘴。”
它居然会讲话!天啊!它不是只哑巴鸟!
我瞬间来劲了!只要不是只哑巴,我就可以和它聊天!我开始更加频繁地跟它聊,聊小樱,聊井野,聊新闻主播的假发,聊瓜子和花生哪个好吃,聊窗户外樱花树上那只群N角恋的麻雀……
功夫不负有心人,它说的话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简单的“滚”“闭嘴”“让开”到“怎么样才能让你安静会儿”“你到底想要干嘛”,三个多月下来,它基本上已经到了我说三四句,它就能回一句的地步。
“早上好!佐助!”我活力四射地跟它打招呼,“今天尾巴比昨天长一点了吗?啊,你几点醒过来的呢?你脖子上的羽毛有点乱呢,我来帮你理一下?”
它面无表情地侧过头,我连忙凑过去给它理毛,这几个月来通过我的精心护理,它的毛早已经不像刚来时一样乱糟糟的,而是变得黑亮有光泽,我一路顺着它的脖子理到它的背,看到它的尾羽已经长长了很多,新生的羽毛在朝阳下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佐助……”我忍不住感慨,“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超级丑的,现在跟我呆的久了,好像也被我传染的可爱一点了。对了,新的羽毛长势不错,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千万不要再拔掉了,佐助,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它说,声音很低沉,“你快去叫小樱,她要迟到了。”
对哦,小樱。
我又看了下钟表,6点50分,哎呀!今天又忘记叫她了!
我打开卧室的门,里面的窗帘那么厚,再大的太阳也照不进丝毫。昏暗的房间中,我的女人窝在被窝里,依旧像一坨被世界遗弃的屎。
我摇了摇头,飞过去将窗帘打开来,让阳光照入房间,小樱翻了个身,将枕头盖在了脸上。 
“起床啦!起床啦!”我惊慌失措地叫她,“迟到了迟到了!”
小樱缓缓地拿过窗边的手机,半睁着眼睛瞄了一眼。
她猛然间弹了起来。
“我靠靠靠靠靠!!已经这个点了!鸣人你这个笨蛋!!怎么这么晚叫我啊!”
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说呢,我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一只鸟啊,脑容量是非常有限的,只能卖力地照顾一个对象。小樱虽然又磨蹭、又懒惰、又邋遢,但是比起心理和生理双重残废的佐助,还是佐助更需要照顾。
我跳上她的肩膀,用脑袋磨蹭她的下巴,以此表达我对她忽视的歉意。小樱把我抓下来放在桌上,自己匆匆忙忙地进了卫生间。
唔,看起来真的是要来不及了呢。
我又飞到客厅的笼子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看我这么早回来后,佐助的头顶上好像冒出了一串省略号。
“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关于长相的问题,佐助你是个男孩子,一定要好好打扮打扮自己才行,没有姑娘不爱俏,你天生羽毛的颜色太深了,一点也不醒目,不过我一直觉得你的头冠挺好看的,你能把它们竖起来给我看看吗?”
“鸣人。”它道,“我饿了,有吃的吗?”
真是又麻烦、又懒惰的小鬼。不过小樱说它大概不到一岁,本来就比我小,我照顾它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只好认命地又跳出笼子帮它把食物拖过来,拖到一半时,小樱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鸣人!!你又自己开冰箱!”
等你起床喂佐助,佐助说不定都饿死了好吗?
小樱把肉从我手里夺走,拿到厨房去切成了小肉块,然后放进了佐助的笼子里。我感觉小樱对待我和对待佐助的方式不太一样,她从来不会跟佐助聊天,也不太让佐助在房间里到处飞,通常就是换食物和水就结束了。不过佐助自己也不是那种愿意到处折腾的鸟。
唉,小樱这个女人,哪里都好,就是太颜控了。
她在我的食槽里也加满了鸟粮,随后摸了摸我的脑袋,急匆匆去上班了。

如果说佐助来之后我的鸟生最大的区别,那大概就是在小樱不在的12个小时里,我有了一个伙伴。
佐助是只乡下宅,能不动就不动,小樱将它关在笼子里,每天她一上班我就把它打开来,而佐助如果出笼子,也不过是在阳台上拍打一下自己的翅膀。其余的时间都窝在自己的小铁杠上,幽幽地想事情。
我问它想什么呢?它也不回答我。不过无所谓啦,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可以慢慢地跟它耗。久而久之,我也稍微知道了一些它的过去。
它来自一个有很大平原的地方(我估计不是中国就是越南,它文盲,并不认识这些地名)。它在去年的夏天出生,有一个哥哥,它的父母的领地范围包括一大片的农田和一条蜿蜒的小河以及旁边的树林。它们每天都会巡视这片领地,并捕捉田鼠、青蛙和各种虫子。
随着它羽毛渐渐丰满,它和它的哥哥离开了父母的领地,前往其他地方扎根,它就是在这个路途上被抓的,而它被抓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它是一只纯黑色的黑冠鹃隼。
大部分的黑冠鹃隼都会有条纹,肚子也是白色的,而它们家族,却是很少见的纯色的鸟儿。这让鸟贩子不顾成鸟死亡率高这个大问题,千里迢迢地将它从远处送到了日本。
“那你想回去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它,“其实呆在这里挺好的,小樱是个很好的女人,会把我们照顾的好好的,而且青蛙啊虫子啊都有寄生虫,不比切好肉好吃。”
“你不懂,鸣人,你不懂。”它说,“你是被人类抚养长大的鸟,你不懂自由的味道。”
“我懂啊!小樱从来不锁我,我想出去野餐,她也不会给我上链子,因为她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它沉默了片刻,说,“你试过在气流之上飞翔吗?”

“噶?”

“飞到一定的高度,起先会很困难,你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你,拖着你往下沉,但是当你越过这一层,飞到云层之上,飞到气流之上,你会感受到一股能量烘托着你,你展开羽翼,每一根羽毛都会被空气洗刷,而你只要调整尾羽的位置,你就可以不费一点力气,抵达遥远的地方。”

“哦。”我冷漠地回答它,“我没有兴趣。”

它看了我片刻,我也看着它,它突然间转过头,悠悠地叹了口气。

“也是,这么胖,根本飞不远。”

“……”

我疯狂扑上去啄它,它试图伸出一只脚摁住我的脑袋,被我扭头就挣脱了,我们两从铁杠上摔下来,在地上滚成一团,我觉得我们势均力敌,但是当我看到它努力将自己尖锐的爪子缩起来时,又觉得很没有意思。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我想,它这样的傻鸟儿,得想想办法打消它出去野的心才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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