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冬(下)

冬天还在继续。

听佐助说,它的故乡从没有下过如此之大、时间之久的雪。积雪将这个乡镇、农田全部都遮掩住,所有的人类都躲在钢筋水泥铸造的屋子里,外面连雪雀都看不到一只,所有的生物都在猫冬,天地间唯有北风和鹅毛大雪席卷着。

佐助此前为自己累积的脂肪,和为我累积的干果总算起到了作用。它勿论白天和黑夜都不在外出捕猎,而是窝在我的被窝里,为我取暖。

奇妙的是,此前常常一只鸟在信箱里冻得发抖的我没有生病,在它每个日夜都将我烘的暖暖的后,我却得了一场感冒。

对于这次生病,佐助坚持认为病因是我偷懒,每次上厕所都只把屁股伸出信箱口,上班身暖和,屁股着凉得的感冒。我才不觉得,我反而是觉得是因为我的营养不均衡导致的。

生病后,勿论是人类还是鸟类,都会特别的脆弱。我病怏怏地把自己埋在羊绒帽里,每天昏睡十多个小时,醒来时,无比热切地想吃鸟粮。

我还住在小樱家的时候,我特别不喜欢吃营养均衡的鸟粮。比起这个来,新鲜的水果、没有加盐的干果还有各式穗子都是我的最爱。而各大商场有售的鸟粮相比而言就寡而无味。但我在离开家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后,却突然非常非常非常想吃。

但我知道,想要吃鹦鹉鸟粮这种要求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只能把这个念想埋在心里,偶尔在梦里念叨几次。

病来如山倒,浑浑噩噩的日子从年前到年后,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偶尔是晴天,地上的冰雪也不见化。在我生了很久的病后,有一天醒过来,佐助居然不在我身边。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佐助说它得经常出去展翅飞翔一下,不然翅膀的肌肉就会萎缩。但是它通常会选择在天晴没有风的时候出去,但那一天却在下雪。

我有点担心。

我从厚厚的绒线中爬出来,抖擞精神钻出了信箱。外面比我想象的更冷,我抖抖热带鸟类的羽毛,那些雪花儿顺着细软的毛贴在我的皮肤上,透心凉。

视线所及的范围很窄,整个木叶都是一片灰暗,天空中是无数飘过的乌云,有些在下雪,有些只是路过。

我打了个喷嚏。

小命第一,我又重新钻回了信箱里,但是我的身体已经冷了,被窝也冷了,没有佐助在我身边,我久久都无法暖和起来。

在傍晚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出去找它,我好久都没有飞了,也没有大声地叫,都有一点不熟练。而我在天空中徘徊了很久,除了引来了一辆好奇的私家车停在路边看我,却始终没有等来佐助。

说不心慌是假的。我在冰冷的信箱里等它,甚至开始想象它是不是出了事情,是被捉住了,还是更加糟糕……外面的雪又开始下,越来越大,整个世界什么都看不到了,而我又开始犯困,刚才的飞行让我又累又热,我觉得我发烧了。

如果发烧了的话……说不定会死掉呢。

但是,我还没有等到佐助回来。

我强行逼自己吃了点东西,又跑到信箱口,这次我没有飞出去,而是在那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佐助的名字。好像有这样轻微的喊声,在黑暗无边的风雪中,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它离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它带着折损的羽毛和满身的灰尘、脏血,回到了我的身边。

那个时候我还醒着,但是冻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了,我眯着眼睛,看到它将一小袋破损的鸽粮推进来,又将自己破损的羽毛拔掉,随后又飞了出去,等它回来时,它身上有碎雪的,但已经变干净了。

我闭上了眼睛。我知道它不想让我看到它狼狈的样子。

原本只是想要假装睡着了,但是大约它又回到我身边的原因,我居然真的陷入了沉睡。

这次做梦了。

梦中,我和它都变成了人类。它即使是个人类,也是那种羽毛暗淡的人。但是它一定非常冷傲,大约也会板着脸,当我牵着它的手的时候,才会微微扯起一边的嘴角,露出一个清淡至极的微笑。我和它大约总算逃离了生或死这个可怕的难题,而过上了和小樱井野一样,只是快乐不快乐的小日子。每天想着是否要迟到,中午吃什么,晚上看什么电视节目……而不是生,不是死,不是下一顿在哪里。

真好,真好。

我没有问它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它为什么知道我想吃鸟粮。我没有告诉它我去找过它,也没有告诉它,鹦鹉吃的鸟粮和鸽子吃的完全不一样。

它也没有提。这件事被埋藏在了我们两的心底,有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默契。

鸽子粮硬邦邦的,好难吃。我梗着脖子将它们全部吃了下去,还装出一副很美味的样子。我觉得这件事后,我可能很久都不想着吃鸟粮了。

但吃这些粗糙的粮食,我居然真的好了起来,等到雪有融化迹象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在中午最暖和的时候跳出信箱,在银杏树的顶端眺望远方了。

 

我和佐助都有一种感觉,那种是小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我们知道,春天快要来了。

雪慢慢开始消退,露出了黑色的土地。河里的冰也融化了,原本被关在小屋子里的鸭子们又被放出了门,在水面上悠哉地划着蹼。

风越来越暖,许多说不出名字的小草都钻出了地面。心急的人类已经在路边种上了耐寒的角堇,它们开出了五颜六色宛如蝴蝶一样的小花儿,佐助摘了一朵放在信箱里,虽然没有任何香味,但是看着就很开心。

在角堇开花之后,樱花和迎春开花之前。春雷响了。

那是一个夜,吹了一个冬天的西北风改变了方向,恰好将风和雨灌进我们的入信口。佐助不知道去哪里搞了一张破碎的塑料板,我和它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轮流将塑料板顶在入口,防止雨水倒灌进来。

雷响了,轰隆隆地宣告,春天来了。

随着天气渐暖,我越来越焦躁和不安,看什么都不顺眼,老是找佐助吵架,还打了好几次。佐助觉得我精力旺盛,带我出去飞了好几次,但等我们回到狭窄的信箱,我就又觉得各种不开心,想去找佐助打架。

佐助本着食肉鸟类的尊严,起先还让着我,但是后来大概是真的嫌我烦了,跟我实实在在的打了一架。我的半只眼睛都被啄肿了,它好不容易又长齐的尾羽也掉了好几根。我们两都痛得不行,窝在信箱里握手言和。

天气暖和了,信箱里的食物早已经被扔掉,连陪伴了我一个冬天的绒线帽和围巾也被踢到了一边。我和它面对面蹲在信箱里,依旧全身都不舒服。

“佐助啊……”我想了很久,才说,“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就是……觉得很焦躁,抱歉。”

佐助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我还想做一些不再发脾气的承诺,但是它在我说话前先开口了。

“……你果然是只笨鸟。”

“唉?”

 

就是那一个晚上起,我的焦躁有了疏通的渠道。

实话说,我真的挺生气的,佐助这个混蛋!居然还瞒着我这么多事情!

桃花开了,樱花开了,柳树绿了,山茶花谢了。

春意盎然,我将一只热恋中的鹦鹉的所有招数都使上,24小时不间断地跟着佐助。我从未觉得它这么顺眼过,只觉得它捕猎的样子,偷吃人类晒在窗台上的干肉的样子都可爱的要死,我无时无刻不跟着它,唱歌赞美它,一有机会就贴在它身边给它理毛。有的时候它嫌弃我很烦,就会把我摁在树枝上来一发,挺痛的。但是我的荷尔蒙根本停不下,等屁屁不痛了,我又会忘记之前的事情,屁颠屁颠地跟在它后面。

佐助从来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我这么烦的鸟。但是鹦鹉就是这样嘛,又粘人,又专情。而隼就不一样了,只有在温情的时候有满腔的爱意,从我背上下来,又嫌弃我烦了。

无所谓啦,因为我也是只不怕认输的公鸟呀!

鸟不知道羞羞,我们在很多树上都那个那个过,但在信箱里却只有一次:那地方太小了,有一个晚上我们情不自禁,正在激烈地交尾,佐助嘭地一声,将头撞到了天花板,将它引以为豪的头冠折了好几根。

没有办法,只能野外play。

天气越来越热,被佐助抢劫过一次的小学生们常常在白天汇集在我们的银杏树下,他们给它封了个“大和将军”的称号,常常上贡一些奇葩的零食还有写着“想要数学考满分”“希望惠子喜欢我”的纸条。佐助很怕他们引来大人,所以白天的时候都带我去很远的湖边捕猎。

湖边的候鸟们全从北方回到了这里。当然对于佐助来说,不过是食物选择面更大罢了。我们两打跑了一只松鼠,占领了一个柳树的树洞作为白天的临时基地。佐助特别喜欢那个树洞——当我将脑袋钻进去清理松鼠留下的垃圾时,这个家伙突袭了我的屁股。听说这个姿势总算让它可以将我又长又密的尾羽都掀起来,随心所欲地欺负我的屁屁。但对我来说,脑袋在一片漆黑中被那啥……实在是太羞耻了。

所以又在湖边打了一架。到了后面,每当佐助想要用那个姿势交尾,都会先找我打一架……打赢了就面无表情地把我推进洞里。顺便说,如果它输了的话,它就会休息一会儿然后再打。

这样厚颜无耻的佐助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由感叹荷尔蒙真是了不起的存在。等它打的饿了,去捕猎时,河边的一对鸳鸯就找我聊天。它们从未见过像我们一样厚颜无耻夫妻,几乎天天都在交尾,却没有产蛋蛋。

蛋蛋……

我突然想,其他的鸟鸟夫妻,想要交尾是为了产出蛋蛋,等产出蛋蛋的话,荷尔蒙就会降低,将交尾的乐趣转移到孵蛋上去。但是我两根本生不出蛋蛋,如果一直生不出的话,岂不是会一直如此羞耻,根本停不下来?

这个问题太严重了,我实在忍不住,跟佐助说了我的忧虑。佐助想了想,然后又把我推进了洞里。

混蛋。

等交尾完,它从我背上下来,我没有把自己被它弄乱的羽毛整理干净,也没有去磨蹭它的脖子。而是将脑袋埋在了自己的翅膀下面。我不开心的表现如此明显,它也不得过来安慰我。

“生不出蛋就不要了。”佐助说,“鸟类也不是一直发情的,我们大概到了秋天就会安静下来了。”

这个跟发情什么的没有关系啦!交尾不是我纠结的问题。

“佐助……我想要……想要蛋蛋。”

“……就算换你踩我的背。”佐助冷漠地说,“我也是产不出蛋的。”

我叹了一口气,佐助移开了视线,我随着它的目光,看到它死死盯着河边正在孵蛋的鸳鸯夫妇。

“……蛋蛋会有的。”佐助说。

远处,好像察觉到危险的鸳鸯抖了抖,将自己白白的蛋蛋藏在了自己的肚子下面。

我将流出的口水擦掉,和佐助一起看着远方。

“嗯,蛋蛋会有的。”

 

 

TBC

 

还有一个轮回篇章,明天有空我就更了,轮回篇章就是孵蛋的,两只公鸟是生不出蛋的,大家不用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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