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别离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嗯。”

鸣人垂下脑袋,他断掉的右手微不可闻地动弹了以下,大约是突然想起他早已经没有右手,于是他尴尬地换了左手,从兜里掏出了只眼熟的护额。

佐助似乎有点震惊,但很快就被其他情绪掩盖了。

“……这种东西你还收着吗?”

鸣人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将护额放在袍子上擦了两下,并没有擦掉什么灰尘——那上面本就是干干净净的。

“这个……还给你。”

“……”

犹豫了大约几秒,佐助将它接了过来。

确实是他的护额,几经风雨,略有擦痕,却未生锈。

佐助的手指摩擦着上面的纹路,凸起的钉子,木叶图案的纹路,以及苦无留下的,抹不去的伤痕。

终焉之谷,他留给他,除了眼泪和鲜血外,唯一能拿来回忆的东西。

但现在,他也还给他了。

佐助的视线从护额上离开,重新回到这个“友人”的脸上,他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依旧盯着他手里的护额,仿佛他拿走的不是一个破旧的护具,而是一种沉重又无奈的东西。

佐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将护额递给他:“……在与你展开真正的较量之前,就先放在你那里好了。”

鸣人:“……”

这次,佐助没有再停下,也未曾道过再见,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只留下孤独的背影。

秋风起,天高海阔,木叶的每一棵树都在飒飒颤抖,似乎是道不尽的别离。一群野雀惊起,满世界的落叶,缓缓遮盖掉了他最后的足迹。


他走了。

鸣人深提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的苦涩压了下去——与其说是送别友人的伤感,鸣人觉得这次却比任何一次都要痛。他无法理解这样的痛,大男人为何要为离开而悲伤?明明只要活着,终有重逢的那一天。

但还是痛,还是苦涩,还是难受。

他将他没有拿走的护额举起来,阳光照在上面有刺眼的反光,这光亮到他都快瞎了,于是受伤的眼睛想要流出泪水,大约也是可以接受的范围吧。

“鸣人!”

卡卡西的声音。

鸣人赶忙将护额塞进了口袋里,他一低头,眼泪就掉了下来,于是他干脆弯下腰,在路边摘了根破烂的狗尾巴草,趁着这个动作偷偷摸摸将眼泪擦了。干完这些,卡卡西和小樱恰好走到他面前。

“怎么来的这么晚?”卡卡西嘲道,“你也在人生路上迷路了吗?”

“我本来才不想来呢!”鸣人叼着狗尾巴草,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漫不经心道:“我这样的大人物可是很忙的,等下还要去学校演讲呢!能抽空来这里已经很义气了的说!”

“……这么不要脸的话我这个预备六代目都说不出口啊。”卡卡道,“看起来自来也老师教会你的不止是忍术啊……”

“哈!卡卡西老师就好好做好六代目吧,作为七代目的我可是会看紧你的哦!”

鸣人和卡卡西又不走心地扯了几句,小樱都没有讲话。大约是察觉到不对,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转身看跟在他们后面的小樱。

她已经落在很后面了。

“小樱……”

卡卡西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樱站在路中央,阳光正好,照出了她的影子。她垂着脑袋,细不可闻地说着话。

“他又走了……这一次也没有带上我。”

鸣人的心像是被钟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又走了……”

少女的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被吸入泥底,小樱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痛苦,像是要心中的苦闷全部放出来一样,嚎啕大哭起来。鸣人看着这一切,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天旋地转,然而却说不出口。

“小樱……”他试着安慰她,“不要哭了,那种家伙,走就走吧!你还有我呢,我可是大英雄……”

卡卡西对他摇了摇头,他示意他留在这里,自己去安慰小樱。

鸣人站在原地,看着卡卡西递给了小樱一块手帕,两人轻声说了几句,鸣人多希望自己没有听到啊,但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能将每一句话都听的那么清楚。

——不要哭啦,他不是答应你下一次带你走了吗?

——……他只是,他只是在敷衍我……

——啊,怎么说呢,宇智波……从不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谢谢老师。

小樱把鼻涕都擤在了卡卡西的手帕上,随后又连番道歉,准备洗干净再还给他。卡卡西十分绅士地拒绝了,表示一块手帕而已千万不要还。鸣人也插了进去,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活跃着气氛。

战后的木叶百业待兴,三人本就都杂事繁多,于是回到村口的时候,三人互相说了下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挥手说再见了。

鸣人确实没有撒谎,他接下来要去学校分享他的英雄事迹,他昨夜和前夜都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甚至为此涂涂改改写了一百份的演讲稿。他也说不清楚,明明是最讨厌这种无聊的事情了,但是他一份份地写,似乎就心无杂念,就想不起令人伤心的事情了。

现在也是,好好想想接下来的事情就好。

他给自己喊了声加油,元气满满地在街上跑了起来,右手的袖管随着风摆动,对路过所有的人都报以灿烂的微笑,然而那个沉重的护额在他口袋里不停地跳动,一击又一击。


演讲很是顺利。

漩涡鸣人的美名早就在大陆传开,忍者学校的小屁孩们早已将他视作人生偶像,哪怕是鸣人从兜里掏出破破烂烂的演讲稿,稀里糊涂地念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都没有影响他们的脑残粉程度。这个荣归故里的优秀毕业生总算演讲完毕进入最后的提问环节。他的首号学生木叶丸同学颇有政治觉悟,提前在一天前就在学校里收集了问题给到鸣人准备,于是鸣人回答如流,连伊鲁卡老师都连番称赞他进步神速。

“最后一个问题!”木叶丸站在一群小屁孩中间指挥,“就你吧!乌冬你来问好了!”

“乌冬尿尿去了!”

“关键时刻靠不住的家伙!”木叶丸无语道,“那我来问吧,鸣人老大,如果你成为七代目火影,你会不会减少忍者学校的暑假作业呢?”

“那是当——”

“这个问题不行。”伊鲁卡无语道,“木叶丸,怎么每次都是你安排人提问,你坐下,雪雀,最后一个问题你来问。”

这是一个坐在班级最后的小姑娘,显然不是木叶丸踩过点的,但鸣人也并不是很有所谓,孩子们的问题大多都很好回答。

“我……我……我是雪雀。”那姑娘红着脸说,“漩涡……漩涡大人,我想,想问……”

“没事。”鸣人笑道,“随意问就好。”

“我……我想问……你今天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鸣人愣住了。

不光是他,所有的学生都转过头,去看这个奇怪的女孩,女孩被吓坏了,脑袋都要埋进领口里了。

“为什么会这么问?”鸣人依旧笑着说,“今天能来这里和大家想会,我超级开心的。”

“就是讲!”木叶丸也道,“老大一直笑到现在啊!你啊,能不能问一点有水平的问题?!”

“坐下木叶丸!取消暑假作业也不是有水平的问题!”

“伊鲁卡老师!”

鸣人盯紧了最后的那个女孩,他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会这么问我?”

那女孩吓的眼泪汪汪,许久才回答他。

“……因为我看到……看到你的灵魂在哭。”


鸣人和伊鲁卡去吃拉面,鸣人好歹也是“荣归故里的优秀毕业生”,自然是轮到他请伊鲁卡吃拉面了,伊鲁卡也没有客气,点了一份超级豪华版的特供拉面套餐,砍到鸣人都忍不住肉痛。

“……所以啊,木叶丸比你能搞事一万倍,他毕业后我都觉得世界上没有比他更难搞的孩子了!”

“哈哈哈哈哈哈!”鸣人笑得肚子痛,“老师你骗人哦!你明明说我才是最难搞的那个嘛!”

“一代更比一代难搞,如果你有孩子了,估计也是个小霸王吧。”伊鲁卡抬起头,冲着厨房喊:“再多给两瓶啤酒!”

风吹着一乐的门帘,老板的女儿在那边挂了一串风铃,叮铃当啷的,还挺好听的。鸣人吸光了最后一根面条,又将鲜咸的面汤一口气喝完,等他擦干净嘴巴,伊鲁卡就将手上的啤酒递给他。

“嗯?”鸣人奇怪道,“我不喝啤酒。”

“可以喝。”伊鲁卡温柔地说,“然后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哭。”

“……我没有哭,我为什么要哭啊!我现在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鸣人夸张道,“我已经完成梦想,成为天下第一,拯救了木叶,我为什么会哭?唉,伊鲁卡老师你怎么不听我讲话?”

伊鲁卡正在开啤酒瓶盖。

这个男人年近30,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一点。他没找到起瓶器,正嘶哑咧嘴地试图用牙齿咬开瓶盖,鸣人有些无语,他将啤酒瓶接过来,手指用力,瓶盖就飞了出去。

伊鲁卡羡慕地看了他一眼,又递给他一瓶新的。

“黑鸦雪雀……嘛,不介绍了,总而言之他们的家族拥有十分罕见的血迹界限,传说能够看到灵魂的深处。”

鸣人开完新的一瓶,伊鲁卡拿自己手上的那瓶与他碰了下,一口气干掉了三分之一。

“虽然说是灵魂深处这种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招数,但实际的用途不过是看看老师的心情好不好,又或者看看好朋友有没有对自己撒谎之类的小技能罢了。”

鸣人也喝了一口啤酒。

这是他第一次喝啤酒。自来也是豪杰,他向来干的痛快,非烈酒不豪饮。鸣人跟着他修行,或多或少喝过几口,酒又苦又涩,他并不喜欢。

啤酒也是。

然而秋天干涩,他的喉咙也是,冰凉的啤酒顺过他的咽喉,抵达他的胃,一路下来,又苦又爽。

“……血迹界限,真的是好讨厌的技能。”

风铃又在叮当地响,鸣人又猛灌了一口,随之被呛到了,趴在桌子上咳嗽。

“我有听说,佐助他离开村子了,对吧?”

“……嗯,今早。”鸣人趴在桌上,透过缝隙看自己的鞋子,闷闷地说:“这个混蛋。”

伊鲁卡偷瞄了他一眼。

鸣人没有再抬起头。

或许是酒太难喝了,又或许是呛的难过,他趴在桌上许久都没有动,伊鲁卡看到有什么落在他的鞋子上,湿润的晕开,转眼就看不见了。他在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了头。

风铃还在响,有新的客人来了。

两人喝完了酒,鸣人也把钱包掏空了,最后还是伊鲁卡补齐了最后一块硬币。请人吃饭还要客人掏钱,鸣人在老师面前好不容易攒的面子都掉光了,伊鲁卡倒是毫不介意,一直在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啊,婆婆告诉我现在财政紧张,我的奖金还要延后才能发。”鸣人还在补救,“等我收到奖金一定请老师吃大餐!烤肉烤肉!”

“烤肉也叫大餐吗?”伊鲁卡说,“这可不是七代目候补的水准啊!”

鸣人哈哈大笑,他将自己的行程安排地很紧,等下先去研究所看下还在测试中的义肢,随后去任务发布栏找一下可以接的任务,晚上则跟鹿丸约好了……

“所以什么时候走?”

“嗯?”鸣人转过头看伊鲁卡,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你说什么?”

“我说你,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

“去找他。”

他们站在一乐门口的三岔路上,不停有路人经过,一脸奇怪地看着这两个树在路中央的人。鸣人和伊鲁卡的身高已经很接近了,他的目光与他目光相遇,好似看到了这个温柔的老师眼中闪烁的善意。

“我不会去找他。”鸣人认真地说,“我失去的是我的惯用手,做什么都很不方便,义肢的进度需要我的配合;木叶也是,战争损耗了许多的战斗力,而对方还有一些余孽在逃,我得留在木叶威吓敌人,还可以接一点高难度的任务,来……”

“所以是想过的不是吗?”

“……”

鸣人被他问住了。

确实是想过的,就跟着走吧!跟在他身边,好似灵魂都完整了。他们可以看很多东西,有天,有地,有海。有数不尽的故事,看不完的风景,一起看日出,一起看落日,风雨也罢,彩虹也好。在灿烂的星空下相视一笑,似乎就是他能想象的最美好的事情了。

但他没有资格。

这样的“朋友”,也未免太过缠人了吧!

“……我好羡慕小樱。”鸣人苦涩地说:“说出那样过分要求也好,被拒绝后哭也好,一切都可以放肆地哭,放肆地笑,放肆地……”

去追求。

鸣人又觉得鼻子发酸。真的是个垃圾,男孩子怎么这么爱哭。但他天生长了一双水色的杏眼,注定是一片汪洋,会落下许多雨水。

逐渐有人围观他们。

伊鲁卡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他在欺负木叶的英雄一样。他连忙揽着鸣人的肩膀,两人闪到路边。

鸣人情绪又稳定下来,那讨厌人的泪珠到底没有掉下来,算是维持住了他作为大老爷们的最后一点尊严。

“……我要走了。”鸣人面无表情地说,“婆婆还在等我呢。”

“喂——”伊鲁卡无语道,“你的眼角红成这样,适合去吗?”

鸣人连忙拍自己的脸,伊鲁卡简直败给他了,他一路小跑去拉面店旁边买了根棒冰。鸣人对他的举动觉得有点莫名奇妙,不知道刚才自己的哪句话戳中了他想吃棒冰的点。但伊鲁卡脑子十分正常,他将未拆封的冰棒递给他,让他去冰敷自己的眼角。

“我是个迟钝的老师,不,应该是个迟钝的男人。”伊鲁卡说,“我完全没有感觉到你在难过,该怎么说呢,你的这次伪装也远超过去的任何一次。”

鸣人冰着眼角,闻言微微勾起了嘴角,似乎是个苦笑。

他似乎生来就在伪装。

童年的孤独、凄凉;友人的离去,背叛;老师的牺牲,永别……鸣人将这些痛苦放在口中咀嚼,尖刺穿透唇舌,血咽下去,露出笑颜。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别于这些苦痛的另一种痛浮上水面。

鸣人从未尝过的苦。

恋爱未曾给到些许甜蜜,愁苦就形影不离。

或许是哪个夜里,雷声大作,倾盆大雨,他于噩梦中醒来,泪水晕湿了他的枕头,他发现了很痛的东西,在他灵魂深处,隐隐作痛。

然后呢?

当他醒来之时,他又是漩涡鸣人,堂堂正正的一个男子汉,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为了正义奋不顾身。

这是他展现出的样子。

却非他的期望。


伊鲁卡说:“你应该去找他。”

鸣人茫然地说:“我没有理由跟着他走,但我有千百个理由留在木叶。”

“有。”伊鲁卡说,“你想去,那就足够了。”

“……”

你想去,那就足够了。


棒冰化了,拆开包装时,甜腻的水溢出来,沿着手指流到手腕,伊鲁卡舔了一口,舔到发腻。

他抬起头,阳光开始西斜,有一队的大雁,匆匆忙忙地赶到南方去。它们会飞过比山还高的顶峰,比海还广的疆域,未曾达到目的地前,都不会停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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